这个周末，如果你靠近西安奥体中心，会发现两件奇观：1、奥体中心附近围起了钢板，上方还有尖刺，大约是为了防止翻越；2、非常非常多的年轻人聚集在钢板附近排队。这是因为明天（8月6日）晚上TFBOYS“十年之约”演唱会要在西安奥体中心举办。
■ 8月5日西安奥体中心场外已经开始排队 ｜ 图源：小红书用户@m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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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TFBOYS“十年之约”演唱会从大半月前就不断地引发各种热点，比如有粉丝举报试图阻止演唱会的举办，比如一票难求到出现20万一张票，为了打击黄牛，票务平台大麦网推出了强实名，比如粉丝们在高铁、地铁、奥体中心给偶像包下各种广告位，把西安变成了TFBOYS主题城市……
■ 地铁上的应援广告 ｜ 摄影：霹雳
这一切在普通人看来，似乎很疯狂，也因此人们在讲起粉圈时都会持负面态度，这也导致粉丝们也更喜欢抱团取暖。我们联系了几个粉丝，跟他们聊了聊，发现粉圈粉丝和球迷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区别，大概是球迷群体以男性为主，粉丝群体以女性为主，性别差异也导致了行为差异，比起球迷，粉丝群体更主动地参与了偶像这种文化产品的生产。
一
粉丝亚文化在东西方一直被学者广泛关注。欧美粉丝文化研究主流理论通常强调粉丝的主体性和积极性，但东亚包括中国的主流观点一般会将粉丝群体作为一个同质化的很盲目的团体来看。一些在普通人看来比较疯狂的事件也进一步加固了这种印象。
比如这次演唱会的黄牛倒票搞出20万一张票事件，当时相当多的媒体都将其视为“割韭菜”，认为粉丝是“待宰的羔羊”。事实上，奥体中心在公开资料上显示最多只能容纳6万观众，而大麦网上标记想看这场演唱会的数据是600多万人，僧多粥少，出现高价倒票很正常。
有粉丝告诉我，以前的周年演唱会炒过的最高价是8万一张，但非常少，一般4万一张就到顶了，而上一次的周年演唱会是2020年的七周年，时隔三年，再加上三人最初跟公司的签约就是10年，这次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三人合体，从这个角度上看，出现20万一张票也不稀奇。
甚至和我交谈过的几个粉丝在面对票价时也都很理智。
粉丝小蓝是2014年粉上了王俊凯，她给自己更准确的定位是团偏王俊凯，当时她初一，尽管她已经在初三脱粉，但这次演唱会她还是参与了抢票，为了纪念那段追星的青春，只是不管是首次开售、二次开售还是三次开售，她都没抢到票。作为一个大学生，她的心理价位是1000元，超过就算了，也不考虑去场外应援。
■ 高铁站的王俊凯应援 ｜ 图源：微博用户@窝窝头超好吃
粉丝小红在2015年开始成为易烊千玺的粉丝，一直佛系追星的她，发动了10位亲朋好友帮忙抢票，可惜还是没有抢到。因为大麦网宣布强实名+人脸识别，她觉得黄牛手里的票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溢价太高的邀请函，而她对黄牛票最多只能出到6000块，毕竟她是唯粉，不是团粉。不过她还是准备如果明天晚上没事的话，会去奥体中心场外看看听听。
粉丝小绿2016年粉上了王源，从那之后，几乎所有王源的个人演唱会、团体演唱会他都去看了，因为认识一些娱乐圈工作人员，常常有朋友赠票或帮忙，很少自己出钱买票，这次演唱会因为票太难抢他还是请朋友帮忙。
■ 本次演唱会的海报
二
而在面对这次演唱会在西安开办的消息，粉丝们的反应也是不一样的。
粉丝小蓝、小红之前都没有参加过团体演唱会，所以在听到消息时都非常开心，小红告诉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为了抢票，她特意加了个粉丝群，学习观摩别人的抢票技巧。
■ 8月5日西安奥体中心场外已经开始排队 ｜ 图源：小红书用户@momo
粉丝小绿因为以前经常看演唱会，个唱和团体都看过，反应比较平淡，只是忙于后援会在当晚的应援。作为王源陕西后援会的骨干力量，小绿参加这种团体演唱会，主要的工作就是应援battle，比如广告位应该怎么选怎么买、座位如何连片、灯牌的技术亮度定制携带、横幅如何占位。这些都是写起来简单，实际上需要忙上一两个月的事，毕竟仅陕西省，王源的后援会人数就有几千人。而且也不能躺平不做，那样会被其他两家粉丝嘲笑四五年。
另一个拒绝在文章中显示偶像身份的粉丝反应却大不相同，ta希望这次演唱会办不成。ta也是一个唯粉，见我时还在忙于应援物资的相关工作，为此忙了至少一个多月了。
TFBOYS的粉丝中，唯粉数量大大超过团粉，估计有不少唯粉都希望这次演唱会开不成，这可能也是演唱会在文旅部门被举报的原因。
至于团粉，7月份曲江银泰等本地好几个商场相继出现了TFBOYS粉丝的应援活动，现场很多粉丝一起唱着他们团体的歌。有唯粉告诉我，这是团粉的活动，团粉更希望吸引路人，积极宣传。
■ 7月23日团粉在曲江金地广场的活动现场 ｜ 图源：微博用户@TF_forever橙海归属
三
很多人不知道，仅TFBOYS一个团体，就有7个门派，有粉单人的，有粉两人的，有粉三人的。就在这篇文章发布时，微博、短视频媒体上充斥着因为排队发生肢体事件各派粉丝起冲突随后在互联网上互相指责的小作文和短视频。
其实，从人类学视角来看，粉丝社群内部就是一个层层分化的异质化的群体，粉丝群内部有着难以弥合的冲突。团粉、唯粉就是表现之一，更不用说“女友粉”、“妈妈粉”、事业粉、CP粉，他们的冲突有的来自对偶像人设认同的差异，有的来自对自我身份认同的差异，总之各种各样。
■ 西安地铁上的王源应援
还是以我交谈过的这几位粉丝为例。
小蓝告诉我，她在初中时之所以粉上TFBOYS，是因为当时初一学习不忙，三个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努力练习努力工作的样子让她很有同伴的感觉，因为王俊凯在当时被指不够融入团队的传闻让她产生了逆反心理，于是她就成了团偏王俊凯粉。
小红一开始并不在意这种养成系男团，她最早注意到易烊千玺是一篇文章，她至今还记得那篇文章写了很多东西，比如易烊千玺是团体里最后来的，所以没有王源和王俊凯有粉丝基础，其他两家甚至有粉丝认为易烊千玺不配进这个团，签售会上易烊千玺的粉丝来的不多，他有点儿失落又乖巧有礼貌，从此小红就开始默默关注默默支持易烊千玺了。
■ 机场的易烊千玺应援 ｜ 图源：微博用户@大魔王北冥
小绿的追星之路起始于听歌、看综艺，看电影，此时他还只是路人粉，后来他看了一些经纪公司发布的纪录片和内部综艺，里面记录他们的从训练开始的经历，发现这三个小孩都是好孩子，都很努力，并不是简简单单成功的，并不至于被网上骂的那么惨。
而他选择王源，也是因为感觉王源的人生态度更能激励自己，比如王源高中毕业，事业上正如日中天，却毅然选择出国学音乐，歌词“生而自由爱而无畏”等等这些都让大学毕业后不愿意离开西安的小绿觉得他很勇敢。
叛逆、勇敢、努力等等这些特质的赋予，也是一个偶像的人设。偶像作为一个文化产品，其本身所呈现一些特征，加上粉丝对ta所赋予的一些概念和理解，加起来才是这个偶像本身的形象。
而且几乎所有的养成系偶像都需要严格遵守一系列道德和人际交往规范，像是不能谈恋爱、不能在公共场合吸烟、不能说脏话等。一旦出现就是我们常常在舆论场是看到的偶像“塌房”。
四
粉丝参与偶像这种文化产品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于：粉丝并不是单纯的消费者，他们还有着更强的主观能动性。
偶像和一般艺人不同，衡量偶像质量的标准之一是粉丝量和粉丝的购买力。很多人将之看做资本的粉丝经济产业链，但粉丝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被动接受的观众。
以我们交谈过的粉丝为例，无论是大粉还是路人粉，他们都会有意识地去购买偶像代言的东西。
小蓝目前已经脱粉，在作为团粉偏王俊凯时期，她还只是初中生，但她在那时就会有意识地购买印有王俊凯照片的零食和王俊凯喜欢的食品，比如海之言饮料等。
易烊千玺是粉丝小红工作后才追的明星，在2015年左右，她没有参加后援会，平时只是佛系追星，她买过易烊千玺代言的Tiffany戒指、阿玛尼口红、关于他的杂志，看过他所有的电影。其中最贵的Tiffany戒指也就7000多。
■ 图源网络
小绿也是工作之后才成为王源的粉丝，他最初并没有加入后援会，后来凭着摄影技术过硬进入粉圈，王源的演出、周边、代言都会购买，最大的一笔是最近王源代言了bally，小绿买了一个bally包，大概五六千。此外，小绿还会每个月会给王源的公益基金会“源基金”捐款，每个月118元，因为王源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大使，小绿还会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每月捐款66元。
几乎绝大多数粉丝都会“为爱花钱”，尽管在新闻上我们经常能看到追星族“为爱花钱”跑去借贷的新闻，但从我接触到的个体来看，也许成年后的粉丝几乎都比较理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追星，也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
■ 西安出租车上的易烊千玺应援 ｜ 图源：微博用户@失眠的鱼a
五
但演唱会是不同的，平时的购买力和情绪价值是远程的，演唱会是现场。
演唱会之于粉丝，就像球赛现场之于球迷，它的精髓是气氛，确切地说，是观众与歌手之间达成的那种情绪上的交流，这种交流因为在一个密闭空间里而会变得紧密强大，粉丝会很容易哭。
■ 网图，蓝、绿、红分别为王俊凯、王源、易烊千玺的应援色
在微信公众号“三明治”上一篇题为《我把TFBOYS追星史写成论文，永远留在了谷歌学术上》的文章中，作者描述了去应援的感受：
“开场的battle就先耗掉一半体力。三个小孩出场后，我们全都站了起来，灯牌依次亮起，红绿蓝橙都绽放——像繁华都市的夜晚正华灯初上。在我身边，尖叫声、歌声、哭声、快门声混作一团，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眼泪突然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曾经听过五月天的演唱会，现场很燃，大家全程站立，蹦蹦跳跳——但那也没有一场应援来得累。应援的累，从体力到情绪把人全都抽空。我突然明白，为了歌曲去听演唱会，是在音乐中宣泄自我。为了人去看演唱会，是全副武装去为他们战斗。”
■ tfboys往年演唱会现场，网图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如果你理解不了这些粉丝们的种种行为，那么就回忆一下西安这个金牌球市曾经诞生过多少奇葩的热烈的奔放的球迷，也许就能理解几分。
总的来说，这次西安能批下这场演唱会，也是比较头铁。那就祝每一位粉丝都能在这场演唱会上获得快乐吧。
作者 | 二二 小虾米 | 贞观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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